在胡同里,他也感到得意。四五十年来,他老住在这里,而邻居们总是今天搬来,明天搬走,能一气住到十年二十年的就少少的。他们生,他们死,他们兴旺,他们衰落,只有祁老人独自在这里生了根。因家道兴旺而离开这陋巷的,他不去巴结;因家道衰落而连这陋巷也住不下去的,他也无力去救济;他只知道自己老在这里不动,渐渐的变成全胡同的老太爷。新搬来的人家,必定先到他这里来拜街坊;邻居有婚丧事设宴,他必坐首席;他是这一带的老人星,代表着人口昌旺,与家道兴隆!

小顺儿的妈虽然只有二十八岁,可是已经饱经患难。她同情老太爷的关切与顾虑;同时,她可也不怕不慌。她的心好象比她的身体老的多,她看得很清楚:患难是最实际的,无可幸免的;但是,一个人想活下去,就不能不去设法在患难中找缝子,逃了出去——尽人事,听天命。总之生在这个年月,一个人须时时勇敢的去面对那危险的,而小心提防那“最”危险的事。你须把细心放在大胆里,去且战且走。你须把受委屈当作生活,而从委屈中咂摸出一点甜味来,好使你还肯活下去。

在思想上,他与老三很接近,而且或者比老三更深刻一点。所以,在全家中,他只与老三说得来。可是,与老三不同,他不愿时常发表他的意见。这并不是因为他骄傲,不屑于对牛弹琴,而是他心中老有点自愧——他知道的是甲,而只能作到乙,或者甚至于只到丙或丁。他似乎有点女性,在行动上他总求全盘的体谅。举个例说:在他到了该结婚的年纪,他早已知道什么恋爱神圣,结婚自由那一套。可是他娶了父亲给他定下的“韵梅”。他知道不该把一辈子拴在个他所不爱的女人身上,但是他又不忍看祖父,父母的泪眼与愁容。他替他们想,也替他的未婚妻想。想过以后,他明白了大家的难处,而想得到全盘的体谅。他只好娶了她。他笑自己这样的软弱。同时,赶到他一看祖父与父母的脸上由忧愁改为快活,他又感到一点骄傲——自我牺牲的骄傲。当下过雪后,他一定去上北海,爬到小白塔上,去看西山的雪峰。在那里,他能一气立一个钟头。那白而远的山峰把他的思想引到极远极远的地方去。他愿意摆脱开一切俗事,到深远的山中去读书,或是乘着大船,在海中周游世界一遭。赶到不得已的由塔上下来,他的心便由高山与野海收回来,而想到他对家庭与学校的责任。他没法卸去自己的人世间的责任而跑到理想的世界里去。于是,他顺手儿在路上给祖父与小顺儿买些点心,象个贤孙慈父那样婆婆妈妈的!好吧,既不能远走高飞,便回家招老小一笑吧!他的无可如何的笑纹又摆在他冻红了的脸上。

生在某一种文化中的人,未必知道那个文化是什么,象水中的鱼似的,他不能跳出水外去看清楚那是什么水。假若他自己不能完全客观的去了解自己的文化,那能够客观的来观察的旁人,又因为生活在这种文化以外,就极难咂摸到它的滋味,而往往因一点胭脂,断定他美,或几个麻斑而断定他丑。不幸,假若这个观察者是要急于搜集一些资料,以便证明他心中的一点成见,他也许就只找有麻子的看,而对擦胭脂的闭上眼。

“校长!我们还在这儿作事,算不算汉奸呢?”

从历史的久远上看,作一个中国人并没什么可耻的地方。但是,从只顾私而不顾公,只讲斗心路而不敢真刀真枪的去干这一点看,我实在不佩服中国人。

他和默吟先生作过同院的街坊。默吟先生没有借过他的钱,而时常送给他点茵陈酒,因此,两个人成了好朋友。默吟先生一肚子诗词,三爷一肚子账目,可是在不提诗词与账目,面都把脸喝红了的时候,二人发现了他们都是“人”。

瑞宣听完二弟的话,本要动气。可是,他心中忽而一亮,从二弟身上找到了一个可以自谅自慰的理由——还有比我更没出息的人呢!这个理由可并没能教他心里快活;反之,他更觉得难过了。他想:有他这样的明白而过于老实的人,已足以教敌人如入无人之境的攻入北平;那么,再加上老二与冠晓荷这类的人,北平就恐怕要永难翻身了。

瑞宣随手拉了一只小凳,坐在了灯前,象第一次并没看明白似的,又读了一遍。平日,他不大喜欢中国诗词。虽然不便对别人说,可是他心中觉得他阅过的中国诗词似乎都象鸦片烟,使人消沉懒散,不象多数的西洋诗那样象火似的燃烧着人的心。这个意见,他谦退的不便对别人说;他怕自己的意见只是浅薄的成见。对钱家父子,他更特别的留着神不谈文艺理论,以免因意见或成见的不同而引起友谊的损伤,今日,他看到孟石的这首未完成的五律,他的对诗词的意见还丝毫没有改变。可是,他舍不得放下它。他翻过来掉过去的看,想看清那抹去了的两三个字;如果能看清,他想把它续成。他并没觉到孟石的诗有什么好处,他自己也轻易不弄那纤巧的小玩艺儿。可是,他想把这首诗续成。

四大妈提来一大壶开水,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。四大爷蹲在地上,金三爷坐在板凳上,一齐吸那滚热的水。水的热气好象化开了三爷心里的冰。把水碗放在凳子上,他低下头去落了泪。一会儿,他开始抽搭,老泪把脸上的黄土冲了两道沟儿。然后,用力的捏了捏红鼻子,又唾了一大口白沫子,他抬起头来。“真没想到啊!真没想到!就凭咱们九城八条大街,东单西四鼓楼前,有这么多人,就会干不过小日本,就会教他们治得这么苦!好好的一家人,就这么接二连三的会死光!好啦,祁大爷,你找姓陈的去!钱,我拿;可是得教他知道!明人不能把钱花在暗地里!”

晓荷知道北平的武士道的规矩,他“叫”了:“爸爸!别打!”金三爷没了办法。“叫”了,就不能再打。捏了捏红鼻子头,他无可如何的说:“便宜你小子这次!哼!”说完,他挺了挺腰板,蹲下去,把钱先生背了起来;向瑞宣一点头:“走!”走出屋门,他立住了,向屋中说,“我叫金三,住在蒋养房,什么时候找我来,清茶恭候!”

他点点头,对自己说:“对了!你温柔,美丽,象一朵花。你的美丽是由你自己吸取水分,日光,而提供给世界的。可是,你缺乏着保卫自己的能力;你越美好,便越会招来那无情的手指,把你折断,使你死灭。一朵花,一座城,一个文化,恐怕都是如此!玫瑰的智慧不仅在乎它有色有香,而也在乎它有刺!刺与香美的联合才会使玫瑰安全,久远,繁荣!中国人都好,只是缺少自卫的刺!”

无事乱飞是苍蝇的工作,而乱飞是早晚会碰到一只死老鼠或一堆牛粪的。冠先生是个很体面的苍蝇。

北平人,正象别处的中国人,只会吵闹,而不懂得什么叫严肃。
北平人,不论是看着王公大人的,行列有两三里长的,执事乐器有几百件的,大殡,还是看着一把纸钱,四个杠夫的简单的出丧,他们只会看热闹,而不会哀悼。
北平人,不论是看着一个绿脸的大王打跑一个白脸的大王,还是八国联军把皇帝赶出去,都只会咪嘻咪嘻的假笑,而不会落真的眼泪。
今天,北平可是——也许是第一次吧——看见了严肃的,悲哀的,含泪的,大游行。

北平特有的秋晴里走着一队队的男女学生——以他们的小小的,天真的心,去收容历史上未曾有过的耻辱!他们没法子抵抗。他们在不久之前都听过敌人的炮声与炸弹声,都看见过敌人的坦克车队在大街上示威,他们知道他们的父兄师长都不打算抵抗。他们只能低着头为敌人去游行。他们的手中的小旗上写着“大日本万岁!”

钱先生看亲家坐好,他猛的由床沿上出溜下来,跪在了地上;还没等亲家想出主意,他已磕了一个头。金三爷忙把亲家拉了起来。“这是怎回事?这是怎回事?”一面说,他一面把亲家扶到床沿上坐好。“三爷,你坐下!”看金三爷坐好,钱先生继续着说:“三爷,我求你点事!虽然我给你磕了头,你可是能管再管,不要勉强!”“说吧,亲家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!”金三爷掏出烟袋来,慢慢的拧烟。“这点事可不算小!”“先别吓噱我!”金三爷笑了一下。“少奶奶已有了孕。我,一个作公公的,没法照应她。我打算——”“教她回娘家,是不是?你说一声就是了,这点事也值得磕头?她是我的女儿呀!”金三爷觉得自己既聪明又慷慨。“不,还有更麻烦的地方!她无论生儿生女,你得替钱家养活着!我把儿媳和后代全交给了你!儿媳还年轻,她若不愿守节,任凭她改嫁,不必跟我商议。她若是改了嫁,小孩可得留给你,你要象教养亲孙子似的教养他。别的我不管,我只求你必得常常告诉他,他的祖母,父亲,叔父,都是怎样死的!三爷,这个麻烦可不小,你想一想再回答我!你答应,我们钱家历代祖宗有灵,都要感激你;你不答应,我决不恼你!你想想看!”

老太太在枣树下面,看树上刚刚结成的象嫩豌豆的小绿枣儿呢。瑞宣由门外回来,看到母亲在树下,他觉得很新奇。枣树的叶子放着浅绿的光,老太太的脸上非常的黄,非常的静,他好象是看见了一幅什么静美而又动心的画图,他想起往日的母亲。拿他十几岁时或二十岁时的母亲和现在的母亲j一比,他好象不认识她了。他楞住,呆呆的看着她。她慢慢的从小绿枣子上收回眼光,看了看他。她的眼深深的陷在眶儿里,眼珠有点瘪而痴呆,可是依然露出仁慈与温柔——她的眼睛改了样儿,而神韵还没有变,她还是母亲。瑞宣忽然感到心中有点发热,他恨不能过去拉住她的手,叫一声妈,把她的仁慈与温柔都叫出来,也把她的十年前或二十年前的眼睛与一切都叫回来。假若那么叫出一声妈来,他想自己必定会象小顺儿与妞子那样天真,把心中的委屈全一股脑儿倾泻出来,使心中痛快一回!可是,他没有叫出来,他的三十多岁的嘴已经不会天真的叫妈了。

就是在祁家,虽然没有天棚与冰箱,没有冰碗儿与八宝荷叶粥,大家可也能感到夏天的可爱。祁老人每天早晨一推开屋门,便可以看见他的蓝的,白的,红的,与抓破脸的牵牛花,带着露水,向上仰着有蕊的喇叭口儿,好象要唱一首荣耀创造者的歌似的。他的倭瓜花上也许落着个红的蜻蜓。他没有上公园与北海的习惯,但是睡过午觉,他可以慢慢的走到护国寺。那里的天王殿上,在没有庙会的日子,有评讲《施公案》或《三侠五义》的;老人可以泡一壶茶,听几回书。那里的殿宇很高很深,老有溜溜的小风,可以教老人避暑。等到太阳偏西了,他慢慢的走回来,给小顺儿和妞子带回一两块豌豆黄或两三个香瓜。小顺儿和妞子总是在大槐树下,一面拣槐花,一面等候太爷爷和太爷爷手里的吃食。老人进了门,西墙下已有了荫凉,便搬个小凳坐在枣树下,吸着小顺儿的妈给作好的绿豆汤。晚饭就在西墙儿的荫凉里吃。菜也许只是香椿拌豆腐,或小葱儿腌王瓜,可是老人永远不挑剔。他是苦里出身,觉得豆腐与王瓜是正合他的身分的。饭后,老人休息一会儿,就拿起瓦罐和喷壶,去浇他的花草。作完这项工作,天还没有黑,他便坐在屋檐下和小顺子们看飞得很低的蝙蝠,或讲一两个并没有什么趣味,而且是讲过不知多少遍数的故事。这样,便结束了老人的一天。
天佑太太在夏天,气喘得总好一些,能够磨磨蹭蹭的作些不大费力的事。当吃饺子的时候,她端坐在炕头上,帮着包;她包的很细致严密,饺子的边缘上必定捏上花儿。她也帮着晒菠菜,茄子皮,晒干藏起去,备作年下作饺子馅儿用。吃倭瓜与西瓜的时候,她必把瓜子儿晒在窗台上,等到雨天买不到糖儿豆儿的,好给孩子们炒一些,占住他们的嘴。这些小的操作使她暂时忘了死亡的威胁。有时候亲友来到,看到她正在作事,就必定过分的称赞她几句,而她也就懒懒的回答:“唉,我又活啦!可是,谁知道冬天怎样呢!”就是小顺儿的妈,虽然在炎热的三伏天,也还得给大家作饭,洗衣服,可也能抽出一点点工夫,享受一点只有夏天才能得到的闲情逸致。她可以在门口买两朵晚香玉,插在头上,给她自己放着香味;或找一点指甲草,用白矾捣烂,拉着妞子的小手,给她染红指甲。
瑞宣没有嗜好,不喜欢热闹,一个暑假他可充分的享受“清”福,他可以借一本书,消消停停的在北平图书馆消磨多半天,而后到北海打个穿堂,出北海后门,顺便到什刹海看一眼。他不肯坐下喝茶,而只在极渴的时候,享受一碗冰镇的酸梅汤。有时候,他高了兴,也许到西直门外的河边上,赁一领席,在柳萌下读读雪莱或莎士比亚。设若他是带着小顺子,小顺子就必捞回几条金丝荷叶与灯笼水草,回到家中好要求太爷爷给他买两条小金鱼儿。小顺子与妞子的福气,在夏天,几乎比任何人的都大。第一,他们可以光着脚不穿袜,而身上只穿一件工人裤就够了。第二,实在没有别的好耍了,他们还有门外的两株大槐树。拣来槐花,他们可以要求祖母给编两个小花篮。把槐虫玩腻了,还可以在树根和墙角搜索槐虫变的“金刚”;金刚的头会转,一问它哪是东,或哪是西,它就不声不响的转一转头!第三,夏天的饭食也许因天热而简单一些,可是厨房里的王瓜是可以在不得已的时候偷取一根的呀。况且,瓜果梨桃是不断的有人给买来,小顺儿声明过不止一次:“一天吃三百个桃子,不吃饭,我也干!”就是下了大雨,不是门外还有吆喝:“牛筋来豌豆,豆儿来干又香”的吗?那是多么兴奋的事呀,小顺儿头上盖着破油布,光着脚,踩着水,到门口去买用花椒大料煮的豌豆。卖豌豆的小儿,戴着斗笠,裤角卷到腿根儿上,捧着笸箩。豌豆是用小酒盅儿量的,一个钱一小酒盅儿。买回来,坐在床上,和妞子分食;妞子的那份儿一定没有他的那么香美,因为妞子没去冒险到门外去买呀!等到雨晴了,看,成群的蜻蜓在院中飞,天上还有七色的虹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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